男生打架、一方净土与不随地吐痰的教育理想

教育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我的朋友邓北平曾以“教育,什么才是你的应有之义”写了一篇博客文章。邓兄依旧是旁征博引,洋洋洒洒。其中,还谈到了我们俩都认为“很可爱”的马克思的著名观点: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读他的博客文章,我想起了几件与这个话题相关的往事,也算是与邓兄博文唱和

大约在一年多以前,我与一位我很尊重的朋友在外地一起参加一个教学研讨会。依旧是品茶谈天,甚是快意。谈天时,我们谈到当前中学的男生女性化倾向问题。我们俩都认为男孩子如何不会上树爬墙、不会打架斗殴,怎么还能叫做男孩子?如此下去,本来就没有几个男子汉的中国,岂不要成了小粉脸奶油生的天下?虽说我们对这种男生女性化倾向很为不满,但也找不出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更谈不上分析这种现象的深刻原因了。
前些日子,我在网上看到文化评论家朱大可的一篇题为“中国男性偶像的三种标本”的文章,才明白中国男人的女性化,似乎是古已有之。他从古到今、旁征博引,说明在中国文化中,硬汉式的男人从来就不是娘娘腔男人的对手。中国男人的女性化,古以有之,且一直是一大主流偶像。如果他的说法是真的,我与朋友的担心显然是多此一举。当然,毛时代应当是个例外。那时节,讲究的是“不爱红妆爱武装”,恨不能把女人个个都变成男性化的铁姑娘。我与朋友是不是因为受了这种时代的影响而看不惯粉脸小生们的柔软身段,细语慢言,姑且按下不提。

我的朋友曾任某省英语教研员,目前在当地一所国内很有名气的外国语学校当常务副校长。他是英语教学界少有的很有思想与才华的奇人。当时我们俩从当今男孩子不会打架说起,他讲到了所在的学校一件事,引起我很长久的思考。

在不久前的一天,朋友说,在一场全体学生参加的报告会后,学校的操场如同往常一样,一片狼藉。纸巾、饮料瓶及各色垃圾横陈四处,无人理会。偌大的一片操场上只有一个小小方块内干干净净,片纸不留。事后,校方了解到这一片小小净土是一位韩国学生留学生坐过的地方。同一天,学校内两拨男生打架,虽不至于舞棍弄棒,血肉横飞,但因为是打群架,自然搞的校内人人皆知。同一天的两件事,孰轻孰重?一件事是散会后的操场上狼藉一片,只有小小一方净土;另一件事是两拨男生打架,群起斗殴。

校方有关领导认为,打架是一起严重的违纪事件,应当引起全体师生的高度重视。于是,就按照一切应当高度重视的违纪事件应有的、大家熟知的程序与方法对当事人进行了严肃处理,并以此为警示,对全体师生进行了一次有关纪律、道德等诸多方面的,全方位的再教育。教育活动搞的认真而隆重。与此同时,操场上的一片狼籍与那一方小小净土,则被所有的人忘在了脑后。

朋友问:校方究竟应当重视哪一件事?打架还是净土?哪一件事才是道德教育或是公民意识教育经典事例?

这两件事情都不大,但朋友的提问很有见地,触及到了教育的本质问题。

我与朋友的见解一致。打架是违纪,应当处理。打群架更是严重,也应当严肃处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男孩打架,天经地义,也不必过于大惊小怪,更不用上纲上线,兴师动众。相反,小小一方净土一事,倒真是值得全体师生反思。为什么一个韩国学生,在离开操场时会自觉地带走自己的垃圾,而全校所有的中国学生,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背后反映出的是什么样的心态与意识?这种小事上的差别是不是真的那么无足轻重?韩国人面对亚洲经济危机,举国上下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精神并不是简单的爱国主义精神所能概括的。如果一个民族的儿女,没有一件一件类似于小小净土的小事的积累,如何能形成这种国家危机时的大精神?

朋友说到的这两件事,让我想起一位国内很有名的台湾经理人余世维曾说过一件类似的小事:他在日本工作时,每次看到容纳几万人的体育场在体育比赛结束后,竟然找不到一片废纸,他就会感到日本民族真的很可怕。他觉得可怕又是什么呢?

翔宇教育集团卢志文总校长曾写过一篇文章,大意是他的教育理想就是所有翔宇集团毕业的学生都不随地吐痰。身为七所中学的总校长,卢校长的教育理想就是培养不随地吐痰的学生。也许,对很多人来说,这种教育理想可能有点不可思议,甚至渺小的可笑。卢校长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教育理想很有些另类,很难为广大校长们所接受。他花了很多笔墨来说明这个看似不起眼想法作为一个教育理想的必要性。我推测,如果卢校长碰上了我朋友所说的小小一方净土这样的事情,一定不会轻轻放过,而是会以此为机,大做文章。下次再见到卢校长,我一定要问问他的想法

在那次与朋友谈话之后,有一个问题时不时地在困扰着我:如果我们的学校校长们、教育主管们、教师们,都不以小小净土这类小事为典型来培养学生的基本文明意识,而是整天去追查男生打架这样的事情,我们培养出的,将会什么样的学生?什么样的公民?

这的确是事关教育本质的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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