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活着
人生的太多快乐,仅存于前瞻的幻想与旧梦的怅然中,而当下的你我大都只是在苦水之中而已。 更何说快乐不仅过得快,就是这“快”的乐,也常如镜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及。
话说到底,活着不就是一种苦? Life is hard,本是西语常言,对谁怕都是一样。常听人唉叹前景如梦,往事如烟。可话又说回来,谁又曾许过你今世家财万贯,一生衣食不愁,情梦尽圆,心想事成?
就算你命出豪门,福禄双全,八字中吉星高照,论前程无量似锦,谁又能保你“红色江山永不变色”?毛泽东一代骄雄,不也没能万寿无疆?前苏联泱泱大国,谁料想竟一夜分崩?“富不过三代”,虽只是老生常言,可瞄两眼中国近代史,观一观走马灯式的“你方唱罢我又登场”的热闹,自不难体味三代中的巨变。常言之所以常在,必有其不易之理。
活着确实是苦,可又不能不活。自杀无疑当然是下下之策。出家成佛,则是看得破,忍不过。滚滚红尘,说起来,哪一个不曾看破?风花雪月,做到底,有几人真能割舍?纵就是心中圣经佛典烂熟,嘴里禅语祈祷不断,又能如何?虽说是黄金万两易舍,终还有美酒佳人难挡。成佛自是不难,果真能做到“放下”,莫说是成佛出世,就是立地成仙,白日飞升,也不过指时可待。只因了“放下”二字,说来轻松淡然,其实是谈何容易!《红楼梦》中一首“好了歌”,早唱尽了此中奥妙。
知行岐出,心口不一,本是人性之常,又何足为怪?说穿了还不是知易行难?曾在一朋友家中见一对联,悬于客厅墙上。上联道:“明心岂能见性”,下联曰:“立地何必成佛”。这对子,读来无甚特别,而且很有些故做姿态之嫌。但一读所配的横批:“风花雪月”四字,则境界大为不同!
若是只因了吃苦受累,情幻梦离,出家修行,虽是人之常情,终非佛门之本。如若天赋才情过人,相貌独秀无二,钱财无须劳命,声名如日中天,悟道得法而出家,遁入空门,那才真正算是“放下”。此举好比是当世之王,权柄在握,万民敬仰,却能够激流勇退,让贤还乡,非真英雄,万万莫办。近世佛门中,我独尊李先生叔同,正是此理。
我等凡夫俗子,一无潘安之貌,二无李杜之才,论仁与夫子甚远,说勇比项王莫及,谋略不及孔明,风流难攀叔同。梦虽不小,但也自知无甚大才。所恋恋而不能舍者,自不会是风花雪月,美女江山。无非有家有口,有屋有车,恩爱有加,天伦共享。此等小小的远大前程,不过是我国“中农”式的“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小康梦而已。只要有一份自留地,千万别让一个“大跃进”给“合作化”,变成“全国人民的集体财产”就行了。
如此一个远大前程,眼下虽说近于幻梦,但望一望先期来美的前辈们,就连阿狗阿猫之流,都开了洋车,住了洋楼。我等之士自忖还略有小才,自当不在其下。虽说这前程总象是驴子嘴前所悬之红萝卜,诱人步步趋前(或是向钱?),苦行不缀,但毕竟总觉得只有一步之遥,终难就此罢休。就算是此生已尽,旧梦皆妄,也还有妻儿家人,严父高堂。苦则苦也,但如此人生,岂又能是一个出家二字了得?
虽说钱钟书早已说过:“快乐”之乐正在于其“快”。良宵苦短,才正衬出清夜愁长。这等智者真言,也只能读读而已,谁能当真去做,放过了快快过去的乐不去享?设若此等稍纵即逝之乐,如同每日不得不打的工一样,天天来它一回,让大家日日都有开心一刻,就算是片刻即逝,也大胜于无。我敢说,人生必会因此而多了很多的欢快,而大部分娱乐业就怕只是要关门了事了。
人皆尽知美好生活不仅稍纵即逝,本不用哲人提醒。更何说快乐不仅过得快,就是这“快”的乐,也常如镜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及。人生的太多快乐,仅存于前瞻的幻想与旧梦的怅然中,而当下的你我大都只是在苦水之中而已。设若你在此时,有开心之乐,尽欢之梦,又何以会枯坐于此,读我的鸟文?
唯快乐难得,才会有了很多提供happy hour的寻欢之地,娱乐场合,也就因此而成了一大兴旺行业。人有追求快乐与幸福的权力都写入了独立宣言,谁还能说个不字?然而寻欢之事,确常违人愿。大体上是寻欢得忧,强胜过借酒浇愁。
如此而已。
唯快乐难得,也才会有“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英雄豪语。我做工的一家餐馆,有一个萨尔瓦多的厨子,虽说能讲些中文,也学得几手美式中菜,但我可以断言,其中文水准绝不会达到能听懂上述豪言的程度。一日,我们二人面对面做活,忘了是在切菜还是包春卷,他若往常一样,满嘴胡言乱语,讲个不停,自已找乐。言谈间他冒出一句:“人要死的话,最好是死在X上面,就是在XX的时候去死,至少死得开心,你说对不对?”
他的话虽欠雅训,但与国人尽知的“宁在……,也风流。”之类的雅言,本意却相去不远。可见,人类之别,的确如古人所言,虽说“习相远”,终是“性相近”。
19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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