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读书
来美求学，恍恍已过半载。爱人远隔万水千山，前途犹若雾中之花。终日在中餐馆里“劳改”谋生，披星戴月，人鬼不辨。
有课无暇上，论文无时写，业余消谴，唯有睡觉读书二事。人困乏而不得足眠，其苦甚于腹饥无食，口渴无水。只想想英雄们也只能绝食抗辩，而无人能以绝觉相争。儒雅君子，人在旅途，狼狈之时也不得不随处而卧，但求一眠，全无绅士之像。
我在中餐馆，每天十二小时，全速洗“大饼”，切菜肉，若卓别林似的当人力机器，心心念念但求一觉天光。但多年来，睡前必读一书，恶习难改。不期竟成一弊。读书本为催眠，但社会学者或官僚政客们若护身符咒一般常常念动的所谓：“事与愿违”之说（unintended consequences），却是人生中之常。本欲向东行，却发现已然移步往西进，此等人生尴尬，并不只是痴呆症者的专利。本为催眠之读书，却常常终于无眠之兴奋，或可聊作一例。
世间可读之书，无非二种。一种为艺作，作者写来，自为舒情遣兴，读者阅之，颇感惺惺相应；二是思作，写者神思奇想，自觉心通大道至理，冲动而不能止于无言，读者思想激活，灵机触动，兴奋而不能自止意识之流。无论是让人动心生情，抚今忆往之艺作，或是令人冥想，奇思狂涌之思作，对读者，其效果都一样，起于催眠，终于无眠。
倘若读者生为上世纪或上上世纪之贵族世家，或幸蒙祖荫，得万贯遗产于今世，此等不眠之夜，或可造就另一个伟大的作者，或是书评界的美食大家。 但在calling 沦为career，职业已是生活之唯一方式的现代，或后现代的今日，除了少数幸运之士，谁人又有闲彻夜通读而不必担心次日上班迟到时老板难看的脸色？
时下之我，业余爱好转为职业工作，如同情人升级为配偶，欲图佳境反误入围城。
或因无奈，此二事又相冲克，于是不敢读书。
No related posts.